集思廣益

粵港澳大灣區之名人錄——冼星海(二)

北上與留法求學

525-01冼星海舊照(互聯網圖片)

525-02冼星海(右一)在巴黎音樂學院杜卡作曲班(互聯網圖片)

1924年從嶺南大學畢業後,冼星海沒有安於現狀,他意識到偏安廣州一隅無法實現自己攀登音樂高峰的理想,毅然告別熟悉的嶺南故土,踏上了輾轉北上、遠赴重洋的漫長求學之路,這段充滿艱辛的歲月,也為他日後成為「人民音樂家」築牢了根基。

1926年,21歲的冼星海變賣了自己心愛的小提琴,在友人的資助下抵達北平,考入北京大學音樂傳習所,同時還在北大圖書館擔任助理員,靠微薄的收入維持學業與生計。

彼時的北平正處於動蕩之中,他師從中國現代音樂教育先驅蕭友梅和外籍小提琴教授托諾夫,買不起好琴就用一把破舊的小提琴反復練習,冬天沒有取暖的火爐,手指凍得僵硬就呵一口熱氣繼續拉琴。他目睹了「三一八」慘案的血腥,親眼看見底層民眾在苦難中掙扎,漸漸意識到西洋的靡靡之音無法喚醒沈睡的中國,他立下誓言「我不做供人娛樂的樂匠,我要做中國貝多芬」,要為這個民族吼出最強的雷聲。他常常跑到天橋的貧民窟里,聽賣藝人的悲歌、碼頭工人的號子,把這些來自大地的聲響悄悄記在心裡,這也讓他日後的作品始終帶著泥土的溫度和勞動者的力量。

1927年北大音樂傳習所解散後,冼星海南下上海,追隨蕭友梅考入剛剛創辦的國立音樂院,主修小提琴和鋼琴,兼修作曲理論。在這裡他加入了田漢組織的進步文藝團體「南國社」,結識了一大批進步青年,開始認真思考「學音樂到底為什麼」的核心問題。

1929年7月,他發表了《普遍的音樂》一文,明確提出「中國需要的不是貴族式或私人的音樂,而是普遍的音樂」,號召音樂學習者「負起一個重責,救起不振的中國」,這篇文章也成為他畢生音樂思想的奠基之作。同年暑假,他因參加進步學潮被迫失學,求學之路再次陷入絕境,可他沒有就此放棄,反而下定決心遠赴當時的世界音樂中心巴黎,去追尋更頂尖的音樂技藝。

1929年末,冼星海登上前往巴黎的航船,開啟了長達七年的勤工儉學生涯。沒有官費資助、身無分文的他,在巴黎做過餐館跑堂、理髮店雜役、電話傭工,甚至多次失業餓暈在街頭,寒冬里蝸居在四面漏風的玻璃小屋裡,沒有棉被只能裹緊大衣禦寒。在馬思聰的引薦下,他先後拜著名提琴家奧別多菲爾、作曲家保羅·杜卡斯等多位音樂大師為師,哪怕起步比旁人晚了許多,他也靠著「不怕天,不怕地,只怕自己不努力」的韌勁,擠出一切能利用的時間練琴、鑽研樂理。

一個寒風呼嘯的冬夜,凍得無法入眠的他起身點燈,以杜甫《茅屋為秋風所破歌》的心境為靈感,創作出傳世作品《風》,這首三重奏在巴黎音樂學院新作品演奏會上演出後大獲好評。1931年,他以優異成績考入巴黎音樂學院高級作曲班,成為該班幾十年來第一位中國考生,主考的杜卡斯教授告訴他可以任選一項物質獎勵,飢腸轆轆的冼星海只說出了「飯票」兩個字,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。留法期間他還創作了《遊子吟》《d小調小提琴奏鳴曲》等十餘首作品,在系統掌握西方頂尖作曲技法的同時,始終沒有忘記祖國正在遭受的苦難。

1935年,冼星海謝絕了巴黎音樂學院的留校邀請,毅然啟程返回祖國,帶著一身本領投入到抗日救亡的洪流之中,用音符為全民族的抗戰吹響號角,最終創作出《黃河大合唱》這樣的不朽名作,完成了從貧苦漁鄉少年到「人民音樂家」的蛻變。

 

中國之最(九十九)

最大的古代壁畫——《朝元圖》(一)

525_06:永樂宮位於山西芮城縣龍泉村東邊(互聯網圖片)

525_07:《朝元圖》裡的各路神仙(局部,互聯網圖片)

在中國山西省南端、黃河東岸的芮城縣,一座古樸壯觀的道觀依塬而建,紅牆翠柏,氣象萬千——這就是全真教三大祖庭之一的永樂宮。宮中主殿三清殿的牆壁之上,鋪陳著一幅橫亙近百米、氣勢磅礴的壯麗畫卷,猶如鐫刻於牆面、歷經七百年風塵而依舊光華奪目的東方視覺史詩。這部被譽為「東方藝術畫廊」的曠世傑作,便是中國現存規模最大、保存最為完整的元代道教壁畫——《朝元圖》。它不僅是永樂宮壁畫的核心與精華,更是中國古代工筆重彩壁畫的巔峰之作,承載著一個時代的宗教脈動、美學高度與文明氣度。

《朝元圖》的誕生,從一開始便與全真教的興起與鼎盛深度綁定,是一個教派在特定歷史階段政治崛起與文化話語權的視覺化呈現。

金末元初,戰火連綿,生靈塗炭,興起於民間的全真教以「三教合一」、「清心寡欲」、「濟世救人」為教義,迅速在北方傳播開來。公元1219年,全真教掌門人丘處機以七十三歲高齡,率弟子十八人,歷時兩年,跋涉萬里,西行至中亞覲見鐵木真(成吉思汗)。這次歷史性的會面中,丘處機以「敬天愛民」、「止殺保生」進言,深獲成吉思汗敬重,被尊為「長春真人」,更獲賜予「虎符、璽書」,賦予全真教免除賦稅、統領北方道教的崇高地位。自此,全真教在北方勢力大增,從民間教派一躍而成為具有官方背景、舉足輕重的宗教力量,開啟了全真教發展的黃金時代。

永樂宮,當時名為「大純陽萬壽宮」,創建於公元1247年間,是在唐代呂公祠的基礎上修建的。其興建緣起,是為奉祀全真教尊崇的祖師、「八仙」之一的呂洞賓——相傳呂洞賓誕生於此地,此地亦被全真教視為根本重地。為興建這座「祖庭」,元代統治者與全真教高層高度重視,投入難以計數的人力、財力與物力,工程前後歷時百餘年,幾乎與整個元代相始終。而坐落在主殿三清殿、作為整座宮觀精神核心與視覺焦點的《朝元圖》,無疑是這場歷時久遠、規模空前的宗教與藝術盛宴中,最為光華奪目的集大成之作。它承載著鞏固教團地位、傳播教義、確立信仰秩序的神聖使命,也因此匯集了當時最頂尖的藝術力量,代表了那個時代民間繪畫技藝的最高水準。

《朝元圖》正式繪製完成於元泰定二年(公元1325年),殿內至今仍留有「泰定二年秋九月吉日」等墨書題記,為這部巨作的身世留下了明確的歷史坐標。這幅鴻篇鉅製,並非出自宮廷畫院名家之手,而是由洛陽一帶聲名卓著的民間壁畫名匠馬七領銜,率領一批技藝嫻熟的民間工匠,歷經數年構思、起稿、上色、描金,一筆一畫精心繪製而成。也正是這支紮根民間、飽覽歷代畫跡的隊伍,繼承了中原地區千年不絕的藝術脈絡,將當時的宗教需求、宮廷美學與民間技藝熔鑄於一爐。

此後七百年間,《朝元圖》歷經滄桑。明清兩代雖有局部修繕與補繪,但大致保留了元代初年的原貌與神韻,在無數戰火、動亂與自然侵蝕之中奇蹟般地保存下來,成為後人得以直擊元代藝術高峰的「活的畫史」。

 

好漢不吃眼前虧

525-04勾踐臥薪嘗膽(互聯網圖片)

「好漢不吃眼前虧」這句流傳百年的俗語,出自晚清李寶嘉《官場現形記》第十七回,書中「且讓他一步,再作道理」的感慨,道盡了中國人進退有度的生存智慧。世人常將其曲解為懦弱退讓、苟且偷安,實則不然。這句話從非怯懦的妥協,而是智者的權衡、強者的隱忍,是認清局勢、避銳守拙、蓄力待時的人生格局。真正的好漢,從不會逞一時血氣之勇,而是懂得規避眼前無益的損耗,以暫時的退讓,換取長遠的翻盤之機。

「好漢不吃眼前虧」的核心,從來不是畏縮避事,而是審時度勢的清醒。所謂「眼前虧」,是當下境遇里無法抗衡的困境、無謂的衝突、得不償失的較量。人生處世,貴在知進退、明取捨。逆勢逞強,是莽夫之勇;順勢隱忍,才是豪傑之風。心理學中的「時間貼現」現象,恰好印證這一道理:愚者只顧眼前意氣,為一時得失傾盡所有;智者看淡短期榮辱,為長遠目標隱忍蟄伏。這份退讓,不是認輸,而是為人生留有餘地,為未來積蓄力量。

古往今來,凡成大事者,皆深諳此道,韓信胯下之辱便是最好的佐證。年少的韓信家境貧寒、漂泊無依,卻心懷家國大志,苦研兵法、靜待時機。集市之中,蠻橫屠夫當眾尋釁,逼他要麼拔劍殺人,要麼匍匐鑽胯。彼時的韓信身懷利刃、體格魁梧,絕非無力反抗,可他清醒知曉,秦朝律法嚴苛,殺人必償命。倘若一時逞勇,斬殺匹夫,只會斷送畢生抱負,淪為亂世螻蟻。於是他放下身段,忍下胯下之辱,任憑眾人譏諷嘲笑。一時的屈辱,沒有磨滅他的志氣,反而沈澱了心性、磨煉了格局。他日亂世風起,韓信投奔明主、馳騁沙場,拜大將軍、定天下,助劉邦開創大漢基業,終成千古名將。昔日的退讓,避開了致命的眼前虧,成就了震古爍今的人生功業。

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的傳奇,更是將這份隱忍智慧演繹到極致。吳越爭霸,越國兵敗圍城,社稷危在旦夕。直面絕境,勾踐沒有選擇殊死一搏、玉石俱焚,而是放下君王尊嚴,俯首求和、甘願臣服。他攜妻兒入吳為奴,三年忍辱負重,養馬勞作、恭順謙卑,甚至嘗糞辨疾,博取吳王信任。世人皆以為他懦弱無能、甘於沈淪,殊不知他早已將屈辱刻入心底。歸國之後,他臥薪嘗膽、勵精圖治,休養生息、操練兵馬,暗中積蓄國力,靜待翻盤時機。數年隱忍蟄伏,越國國力強盛,最終一舉破吳、雪恥復國,登頂春秋霸主之位。一時的低頭退讓,規避了亡國覆滅的眼前絕境,換來了家國重生、千秋偉業。

反觀現實,很多人困於面子執念、囿於一時意氣,不懂退讓、不知變通。與人爭執寸步不讓,遇挫逞強硬扛到底,最終小事釀成大禍,得不償失。真正的強者,從不執著於一時輸贏,更不糾結於片刻榮辱。他們懂得,人生是一場漫長的博弈,而非短暫的較量。硬碰硬的逞強只會消耗自身,適度的隱忍方能行穩致遠。

 

明清時期的澳門社會系列之一

明朝海禁造就澳門成為商品國際轉運站

525 -05:1646年澳門半島地圖,《Advertências a el-rei D. João IV por Jorge de Azevedo morador na China. 》里斯本Ajuda圖書館藏地圖部分

在葡萄牙人正式入居之前,澳門並非無人知曉的荒僻海角。這片被當地人稱為「蠔鏡」的地方,位於珠江口西岸、伶仃洋與內港交匯之處,既是漁民停泊避風的天然灣澳,也是華南沿海民間貿易往來的節點。葡萄牙人關於亞洲最早、最重要的地理與商貿報告之一,由托梅・皮雷斯(Tomé Pires)在1515年成書的《東方誌》(Summa Oriental,又譯《東方簡志》)中明確記載:蠔鏡海路距離廣州一日一夜航程,是琉球人及其他東方民族往來貿易的港口。也就是說,早在葡人到來之前,這裡已經是一個有一定設施、跨國商船往來的民間口岸。

15世紀後期至16世紀初,明朝官方實施朝貢貿易體制,對民間海商多所限制,但東南亞與東亞之間的海上往來從未真正中斷。琉球王國作為中國的朝貢國,長期充當中國與日本、東南亞之間的貿易仲介;而福建、廣東沿海商民,則憑藉對航路與季風的熟悉,往來於浙江、福建、廣東與菲律賓、滿剌加(馬六甲)之間。蠔鏡澳正處於這張民間貿易網絡的交點上:北上可入廣州,東航可赴日本,南下可抵東南亞,航路順直、水深適中、易於避風,且距離廣州足夠近而便於接應,又足夠遠而便於規避官方稽查。

這種「非正式開放」的地位,決定了後來澳門的命運。當明朝在1520年代嚴禁葡人前往浙江、福建港口,又在1530年代收緊廣州對外貿易之時,葡人便自然將目光投向這片早已存在民間基礎的港灣。與此同時,中日貿易出現巨大缺口——明朝因「倭寇」問題禁止與日本直接通商,而中日雙方又互為最重要的貿易夥伴:中國需要日本白銀,日本需要中國生絲、絲綢與藥材。誰能成為這個缺口的中間人,誰就能獲得驚人的利潤。而澳門,正是在這一背景下,從一個民間漁港,逐步升級為國際轉運站。

值得強調的是:澳門的興起,從來不是單方面「發現」的結果。它是中國東南沿海社會經濟發展、民間貿易長期積累、朝貢體制與現實需求之間出現縫隙,再加上葡人海上網絡接軌,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產物。沒有此前百餘年華南沿海的民間航海基礎,沒有琉球、福建海商早已建立的航線與慣例,1557年葡人「正式定居」只不過是一紙空文。與其說澳門是葡人「建立」的港口,不如說是他們接過了一塊早已成熟的貿易基石,並將它接入更廣闊的世界網絡。這,才是澳門開埠最真實的起點。